伴侶

從歐巴馬說起之你表態了嗎?

美國總統Obama於上週接受ABC電視台訪問時公開表示,多年來經過與家人、朋友和幕僚討論,如今他認為同性伴侶應該獲得結婚的權利(they should be able to wed)。Obama成為美國史上第一位公開作出這樣聲明的總統,而這樣的「創舉」自然引起許多相關的討論,包括Obama這番談話對於今年的美國總統大選會造成甚麼樣的影響?這番發言之於美國國內的同志平權運動又有什麼樣的象徵性或是實質上的意義?Obama的發言是一個選舉與募款策略?是被副總統Biden趕鴨子上架的結果?或是他真心誠意的結論?

必須承認的是,如同許多學者所提出,Obama這番談話儘管具有正面的象徵意義,但在政策層面上可能難以造成實質的效果。畢竟在美國的政治體系下,同性伴侶的婚姻規定乃是屬於州政府的管轄權。例如在Obama發言的前一天,北卡羅萊納州才以61%的贊成率通過了憲法修正案,明文禁止同志婚姻,成為美國第三十個通過該修正案的州。因此,究竟Obama的發言與立場究竟能不能帶動一股新的風潮,推動支持同性婚姻關係的社會風氣,以及促進更多同志平權的相關政策的設立,勢必需要經過更多時間的觀察。

(另外一個相當有趣的話題是在Obama的發言中「軍人」所扮演的角色: 他特別以軍人為例,表示「我看到許多保家衛國的軍人因為無法進入婚姻關係中,而感到他們的自我受到了限制。」為什麼以軍人為例?是希望透過美國社會普遍的愛國心態以動之以情,使更多人支持他的論點? 或者其實Obama只是複製了另一個刻板印象(你看,就算是同性戀也可以當軍人!)?這個問題其實讓我相當的好奇,不過這不是我今天的重點,所以請容我在此打住。)

我今天想要聊聊的主題,是促使Obama發言的原因。有些人對於Obama的發言打了折扣,認為他在總統大選年說出這樣的話,只是為了吸引選票, 又或者他只是因為副總統Biden先表態了,而不得不跟上潮流以免遭受攻擊。但在我看來,不論Obama發言的動機為何,其實都給了台灣的我們一些思考的空間與借鏡的可能。

首先讓我們假設Obama是真心誠意的。Obama從政以來,對於同性婚姻關係一直秉持著保留的態度;他幾次表示,對於這個問題他「還在思考中」,而他希望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立場,也能夠呼應自己身為基督徒的信仰。所以假如Obama對自己的描述為真,這表示他在過去的幾年中,切身的觀察了身邊的同志朋友、社會上的同志icon與團體,經過與身邊的人的討論,和自己的信仰、價值以及生命經驗的對話,而走到了今天的這個結論。對我來說,Obama對這個議題的思考過程,比他的結論(同志可以結婚)更值得我們的關注與認可。有立場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但我們怎麼在自己與他人的生命經驗中,培養更多的同理與關懷,如何秉持著開放的態度,與自己固有的知識和價值體系進行溝通,並且樂意放棄自己的特權,以奠定一個期待並創造一個平等社會的立場,恐怕才是反應我們真正人格的關鍵因素。

Obama訪問播出的隔天,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的一篇報導指出共和黨提名的總統候選人Mitt Romney在高中的時候曾經霸凌過同校的男同學,只因為該名男學生染成金色的頭髮遮住了他的額頭與一支眼睛,而Romney認為「他看起來像同性戀,他不應該這樣打扮」。這則報導刊出後造成了很不一致的回應,有人認為哪個少年不犯錯,Romney不應該為了他四十年前做的事情受到批評;有些人認為他的的行為顯示出他缺乏同理心,缺乏對於「不同」的寬容。而這樣的不寬容似乎一直延續到了今天–Mitt Romney反對同性婚姻關係。

或許人不輕狂枉少年,因此Romney高中時的行為或許確實不能代表他今日的為人。但我卻相信,從一個人對於過去的回應以及經由錯誤的轉變,倒是可以多少看出一個人的人格。Romney與Obama乍看無關的兩件事,其實共同描述了一個基本的命題:一個掌握權力的人,如何看待與他不同的、受剝奪的他人與群體?雖然我和這篇文章大部分的讀者都沒有美國總統大選的投票權,但這兩位候選人在這個命題上的對比,卻恰好說明了台灣的政治人物最需要接受的檢視。

從Bully到總統候選人,Romney也許為自己過去的行為道了歉,卻始終無法明白,他反對同性戀者結婚的立場,其實與當初對同校男生的欺凌並無兩樣。他展現的,始終是身為一個站在主流的優勢位置上的個人,對於弱勢的排擠與歧視,是他面對和自己性別表現與性向不同的群體時的狹隘態度和缺乏同理,是他如何為了自身的舒適與特權,繼續鞏固與強化不公義。另一方面,在Obama身上,我們或許可以看到的是一個願意反省與檢討、願意在不同價值觀之間重新思考自身立場的政治人物。而台灣的政治人物裡,很遺憾的似乎總是前者比後者多;他們的立場,往往是為了鞏固選票與自身權益,而不是為了實踐更多普世的價值。這樣的政治人物,其實與bully無異。
(此外我也要補充,Obama一直以來都強調自己的基督教信仰對他的重要性,卻更積極於尋找他的信仰和一個公平合諧的社會的結合。我沒有宗教信仰,但Obama的作法這和台灣這陣子常見的、總是以信仰之名行歧視之實的宗教人士與團體相比,更能符合我心目中對於信仰的想像。)

如果Obama的發言只是選舉策略,對台灣的你我更是寶貴的一課。如果這是一個選舉策略,這表示Obama與他的團隊相信,這樣的發言能夠為他們帶來選民的支持;也就是說,在美國的選民中,有相當的人數支持同性婚姻關係,而這樣的意見已經強烈到希望贏得選舉的Obama團隊無法忽略。根據調查,美國社會對於同性婚姻關係的意見相當分歧,支持與反對的比例大約為一比一。我相信台灣社會應該也分享了類似的意見與氛圍,那麼為什麼台灣的政治人物卻鮮少需要像Obama一樣表態以贏得選舉呢?身為台灣的選民的你我,為甚麼沒有給予我們的公眾人物類似的壓力?

我始終相信同志平權運動不只是同志的事情,因為這關係到的是所有選擇與主流社會不同的個體生存的權利與空間;而同志平權運動需要的不只是同志的參與,還有所有直同志(友善同志的非同性戀認同者)的發聲與表態。我的很多異性戀朋友,儘管心底認同同志教育和同志擁有平等權利的重要性,卻時常在家人、同學、或是伴侶面前無法勇於表態。但正是這樣的退縮與安靜,使我們的社會無法凝聚一個更強烈的共識,無法形成一個讓我們的政府與官員無法忽視的意見,無法創造一個讓馬英九也不得不表態的壓力。

異性戀不表態的原因很簡單,因為身為一個既得利益者,保持安靜並不會讓你失去甚麼。於是你可以坐在家裡,一邊在心裡想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請繼續努力」,一邊享受自己的各項權利。 身為一個異性戀,很多時候你以為只要你心裡不歧視同性戀,那麼你便無聲的對同志平權有了貢獻。但我必須很誠實的告訴你,保持沉默是壓迫的共犯,你的不表態促使了始終無法打破的歧視,你的安靜更是同志平權的絆腳石。不表態的權力,其實是最大的特權。

因此,如果你是一個相信人生而平等的異性戀者,請你勇敢放棄你的特權,以你的聲音打破偏見,而不再讓消極的旁觀成為歧視的幫兇。你,表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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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寫在V太太之後,q 的表態。

 

17 Comments

  1. 大推此篇。另外我自己覺得他拿軍人的例子是因為你說的第一個理由,而且美國軍隊前兩年也才廢除對於軍中同志 Don’t ask. Don’t tell 的政策,所以是個很安全的例子。另外我身邊也越來越多臺灣的異性戀朋友們願意勇於表態支持同志平權了(美國朋友則是願意大聲在 facebook 上支持同志婚姻關係的比同志朋友還要多),所以我相信這個世界會越來越好的!:)

  2. 我聽到Obama提到軍人那一段時,想法跟阿Jo類似,廢除軍中don’t ask don’t tell算是很大的一步,同時也是Obama自己的政績,感覺不提白不提啊 XD

  3. 表態 = 支持 , 不表態 = 壓迫共犯 , 這個邏輯很糟糕。如果要轉寄給你的異性戀朋友,最好不要包含偏頗的結論。

    舉諮商晤談為例子。我們學到必須忍耐沉默,因為個案需要時間整理他的想法,需要時間準備好自己來面對問題,而且”個案不是為了配合諮商師/社工師的問答而來的”。捱得住沉默,才能感受到在沉默中所流動的情感、思緒、與眾多可能性,這樣的尊重對於建立關係也有莫大的幫助。

    “保持沉默是壓迫的共犯……的特權”,這段劍拔弩張的激烈指控個人認為並不會爭取到更多支持。或許能讓屬同一群體的人自己看得很爽,但那些原本默默支持的,被這麼指著鼻子一罵,恐怕只會感到很冤枉,甚至反感。

    不說話的人,原因很複雜。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每個人認為自己生命中值得重視的事情並不一樣,不是每個人都能夠且必須用行動表態支持另一個人認為重要的事。

    默默支持的人越來越多,無形中形塑出來的,不正是平權的”文化”嗎?有一個人在工作場所大肆批評同志時,如果沒有人要加入話題,最後這人自討沒趣只好閉嘴,不也是很棒的結果嗎?

    怎麼會是共犯?怎麼會促成歧視?怎麼會變成絆腳石?又哪裡有特權?

    如果我們連支持的方式都要狹隘地限制,那麼永遠只能得到有限的支持。

  4. 同樣的,如果有一個人在工作場所大談同性婚姻的重要性,卻沒有人要加入話題,最後這個人不也只能自討沒趣閉嘴嗎?

    我的意思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只能用同一種方式表達支持,也不是說每個人對於同性婚姻都要有相等的重視,我的動機只是單純的提醒許多有話說卻不敢說/懶得說的人,大聲把話說出來的重要性。

    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吧,我們一天到晚都聽得到有人說:愛就要大聲說出來,因為如果你不說,對方怎麼能明白?我的立場是一樣的,如果我們的支持不能大聲表達,那麼別人怎麼能知道呢?

    如果有讓人覺得被指著鼻子罵到的感覺,那真是我表達得不夠好了。

  5. 在我說我的看法之前,我必須要說,feelgoodya的看法,把每一點獨立開來看,我都非常贊同:我贊同支持有很多種方式,更贊同每個人的生命中有不同的優先順序。但是與本文連結,恐怕卻在最開頭就犯了邏輯上的錯誤:作者的文章並不是簡單的劃等號,文中的前因後果,並不是一個等號就可以歸納的。

    您舉諮商中的沈默為例,但這並不是一個適切的例子,因為諮商中的沈默不關乎誰的權利受到損害。

    您寫到”保持沉默是壓迫的共犯……的特權” 和下一段,確實,保持沈默的同志也很多,每個人都有自己重視的事情,無可厚非。但同志的沈默很多時候是出於對不友善對象出櫃的恐懼,這不是特權,這是不得已。您舉了有人大肆批評的例子,但歧視並不總能用沈默對抗,因為有很多不同的形式甚至包裹著糖衣,不管是不是同志在這時候不出聲,那就是讓這樣的言論持續。比如霸凌,不加入霸凌者,只作旁觀者,恐怕不會讓霸凌消失。

    至於您問哪裡有特權,我想如果我來借V太太的話闡述,就是能夠在歧視的情境中、保持沈默、而覺得自在或是不被壓迫,同時不覺得有發聲的必要,這就是非常難能可貴的特權了。

  6. 沈默的確有很多原因,這我了解,畢竟我也不是一個聲音很大的同性戀。但,例子的邏輯,我卻不能完全同意:

    “有一個人在工作場所大肆批評同志時,如果沒有人要加入話題,最後這人自討沒趣只好閉嘴,不也是很棒的結果嗎?”

    言語的罷凌不應該被縱容,傷害程度不見得比肢體罷凌少。換句話說,底下的例子也成立囉?

    “有一個人在工作場所大毒打一位同志,如果沒有人要加入毒打,最後這人自討沒趣(或打累了)只好不打,不也是很棒的結果嗎?”

  7. 我常常覺得這首詩是老梗,大家應該都已經聽過了,不過經典的老梗果然值得一用再用:

    Martin Niemoller 這位曾被納粹關過的德國牧師有一首名作,中文翻譯如下:

    他們(納粹)先是來抓共產主義者,
    我保持沉默;因為我並非共產主義者。

    接著他們來抓工會組織裡的人,
    我保持沉默;因為我並非工會組織裡的人。

    然後他們來抓猶太人,
    我保持沉默;因為我並非猶太人。

    最後,他們前來抓我,
    而此時已經沒有人能替我說話了。

  8. 我認為指責不表態者對於事情並沒有幫助。如果誠如原發文者所述「保持沉默是壓迫的共犯,你的不表態促使了始終無法打破的歧視,你的安靜更是同志平權的絆腳石。」那要做的應該是努力推動這個絆腳石,而非指責絆腳石不自己走開不是嗎?
    以完整的邏輯與論述取得支持,比起指責所謂的「既得利益者」應該更有力吧。

  9. 同樣的,您說的每一點,獨立來看,個人都非常贊同。但一放在本文脈絡下,還是要再說一次,本文有前因、後果,並不是單純的把A與B劃上等號,也不是以指責既得利益者為目的(雖然不是以此為目的,但我也不明白,為什麼記得利益者不可以被指責。)

    個人以為,本文想做的,是透過喚起:自覺自己為既得利益者,而願意進一步支持非屬此類者;正是推開絆腳石的努力。

    我個人非常想聽聽,您覺得本文中論說不完整的地方,以及您在推開絆腳石的方法上的具體建議。相信對未來很有幫助。

  10. 「”有一個人在工作場所大肆批評同志時,如果沒有人要加入話題,最後這人自討沒趣只好閉嘴,不也是很棒的結果嗎?”
    言語的罷凌不應該被縱容,傷害程度不見得比肢體罷凌少。換句話說,底下的例子也成立囉?
    “有一個人在工作場所大毒打一位同志,如果沒有人要加入毒打,最後這人自討沒趣(或打累了)只好不打,不也是很棒的結果嗎?”」
    邏輯不通的隨意比附。

    1. 要不要說明一下這個比附的邏輯哪裡不通?至少Nana和橘博士的回應都指出了原回應中的類比哪裡不通順了,如果您希望能夠給我們建議或者是想進一步討論的話,是否可以詳細說明呢?
      不過如果您沒有想要討論,只是想要路過隨口丟兩句(上下兩回應加總)的話,那我們也就感謝你不吝撥冗吧,慢走再來玩:D。

    1. 如同早前回覆Albert的,我真心誠意想知道您這句歸納的前因後果。

      您這一句話中,就在本文上直接加上了:僵化、二元的標籤。並且使用了:只會、造成的推導性語詞。很可惜的是,前兩位的說法,我其實都還非常贊同,只是想說明本文的脈絡不在其下。但您的指教,我不知道如何可以給您更清楚的回應,因為您已做定論,並且沒有提到定論的過程。

      我依然非常希望知道您的想法。

  11. 我不清楚在這一串回應裡,我感受到的隱性理由是否造成影響,如果不是,就當這是一個錯誤的推測非常抱歉。

    以上感覺到這篇文章是二元性非黑即白的指涉的朋友,你們或許不知道V太太是非LGBT?她是一個文章裡面”既得利益”的異性戀,也是一個從可以沉默,到放下沉默的異性戀。這篇文章在她的背景是非LGBT下閱讀,或許會更偏向於闡述她自身為何從沉默走向非沉默,而對她來說表態支持同志平權運動為何這麼重要。

    但若把V太太發聲的位置放在:她本身是同性戀,那麼這篇文章看起來確實會比較偏向於”激烈指控那些不為同性戀說話的異性戀”。當然就我個人而言,即便更換作者的發言位置,我也沒有感覺到指責的惡意,不過每個人對輕如鴻毛的話語背後是否有重如泰山的意義,感受自然不同。就是因為除了字面上的意義,閱聽者本身背景/猜測發言人背景的不同會造成感受差異,才讓我思考是否在這篇文章中感覺到”指控”的人,是因為以為V太太是LGBT造成的?

    另外,關於是否不該指責沉默的人,我同意每個人有選擇沉默的權利,但是面對應該爭取或支持的權利,如果人人都選擇沉默,普世價值必定往既得權力者、優勢方傾斜,這也是為甚麼呼籲既得權力者表態這麼重要,以同志平權運動為例,一個表態支持同志平權運動的異性戀意見在社會上投下的震撼與影響,往往超過三個拼了命為運動努力、卯起來跟家人出櫃的同志表態支持,如果永遠只有同性戀表態,那麼恐怕我們只能期待同性戀總人數超過異性戀那天,再來談平權了。

    不只是同性戀問題,所有人權問題裡面,對方陣營若有人能夠替弱勢發聲,都是非常重要的,比弱勢者自己哭天搶地來的有力,也是平權運動推行成功的一絲徵召。像是前述有發文者回應,該做的是努力推動絆腳石,而非指責絆腳石自己不走開,今天V太太是一顆同運路上滾動且不再絆腳的石頭,我對她不但願意不再絆腳,還願意努力推動其他石頭感激涕零。

    對於能夠擁有這樣一個願意表態的異性戀朋友,身為同志的我何其幸運。因此我希望點出這個發文背景可能造成的誤解,本文作者不是站在你的陣營裡,指責那些異性戀,而是一個站在你的對面陣營,卻在你被歧視和壓迫的時候還願意為你發聲,願意伸出手臂替你阻擋那些朝你丟來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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