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從街頭到議會市府——後太陽花時代的九合一選舉

台灣史上最複雜的九合一選舉結束了。這場選舉的複雜,不只包含了六都市長、市議員、里長及縣市長、縣市議員、鄉鎮市長/市民代表及村里長等地方公僕、民代之位;也是太陽花運動結束、香港金鐘仍在佔領之際,二岸三地在「經濟力 vs 自由民主」的維穩與爭取的衝撞之中,台灣民間社會透過選票的一次重要表態。

後太陽花時代:網路新協力,持續發酵

柯文哲在當選感言中說道:

「造就台北改變成真的力量,來自於庶民、鄉民和公民。我來自庶民,未來進入台北市政府會繼續傾聽庶民的聲音;鄉民力量的展現見證了網路世代的強大,無論是線上捐款、理念傳播、活動募集,這都是一場網路主導的選戰。從白衫軍到太陽花學運,公民運動造就了台灣新政治的來臨。公民社會的崛起不是否定政治,而是開拓公民參與的契機。政黨與政治人物必須更謙卑面對公民社會,這也會是台灣政治的正面發展。意識型態的高牆就要倒下,這是一個人民當家作主的時代。」

讓我們先把鏡頭拉回太陽花運動時,佔領的二十多天裡,立法院外面的街頭。

街道的牆面上,滿是眾人貢獻的標語和塗鴉,便利貼、A4白紙、厚紙板,自由拼貼;遠處立法院青島東路的外牆上,有人噴漆了幾個大字「當獨裁成為事實,革命就是義務」(報導)。

「當獨裁成為事實,革命就是義務」
立法院周圍的馬路上,有好幾個舞台,輪流由NGO、學者、在場民眾,上台分享、講課。民眾也在帳篷裡、路邊,自發提供各種共同在街頭生活所需的服務:共食廚房、剪頭髮、補習班、機車巡守隊、志願醫療小組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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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花運動:街頭公民小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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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花運動:提供淋浴服務登記的志工

街頭民主講堂與互助組織,在臨時集結的眾人裡,自發生長出來;運動結束後,NGO 也和民眾合作,把多餘物資轉作街友所用(楊索的發起);共食廚房的模式,也繼續長成城市的剩食傳說。(報導

Clay Shirky 在《鄉民都來了:無組織的組織力量》中曾提到:現代社會的新科技新應用,改變了群體生成的方式與種類,新的協作方式讓溝通成本更低,同時,避免了傳統機構的困境,更適合新型態群體快速彈性的集結與管理。當群體的種類與數量更多,由群體所組成的社會,也因此產生質變。而溝通方式的革命性改變,在多層次的社會結構中所產生的效應,複雜而深遠。(亦可參考黃哲斌:「鄉民都來了」,忽然一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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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領華爾街」運動中的人民圖書館。不論美國、香港、台灣各地的佔領運動,都有類似群眾自發、合作的風貌。

過去,看待「鄉民」一詞,就是鍵盤族,NGO 也不時感嘆,要如何讓鍵盤革命成為街頭革命的困難。但從白衫軍到太陽花運動,可以看到年輕一代的鄉民現身,在網路世界中,各種來源意見的呈現與自我修正,讓輿論更加立體多元;透過自由輿論讓每個人在思考與理念上的轉變、進步,成為進一步行動的養分。

特別是從開放源碼(Open Source)社群中長出來的 g0v,透過公開透明、共同協力的創建方式,打開了政府的資料釋出與可解讀性,讓一切資料與過程都攤在陽光下,供公眾檢視。這種相對中立的資料公開化、模組化、協力化,廣納百川,讓認同這份理念的各路有志之士,透過各種具體的小任務、專案,完成「看似合理的承諾」,逐漸累積成顛覆傳統制度的民主科技應用。(可參考「開放原始碼: 多方進行軟體發展」,開放原始碼革命(The Open-Source Revolution)

其中,相信每個人「自我管理」的能力,是重要前提。相信每個臨時集結而來的個人,帶著專長潛能,貢獻於群體;而社群作為一個平台,以友善、開放的無私氛圍,讓每個人找到自己可以發揮的位置。於是「公民參與」透過每個人的手機、電腦展開,達到討論、文件分析、糾錯、行動聚合、交流等種種功能。

公民組合:小黨崛起,同志參政

後太陽花時代,也代表群眾在土地徵收、居住正義、服貿黑箱、食安風暴等一連串街頭抗議,所蓄積的憤怒能量,繼續鋪疊成進入議事與公部門、進行體制內改革的另一種選擇。

台灣政黨數目眾多,但這一次應是最多街頭年輕人,成為國、民二黨之外的候選人,及返鄉投票的一次。

透過選舉黃頁的政黨分類,可以看到:

成立了 18 年的綠黨,目前已是台灣第五大政黨。幾次選舉的深耕,當選了二名市議員,同時也有二名出櫃的同志候選人:王鐘銘(得票 6,880 票)、梁誌益(得票 7,798 票)。鐘銘這一篇觀察與反省,也點出了鍵盤鄉民跨足政治的實力。

樹黨:在內湖慈濟園區開發案松菸護樹事件中,積極參與並成立的年輕樹黨,分別由陳紀衡(1985年生)當選集集鎮長、許育綸(1984年生)也拿下鄉鎮市民代表。

人民民主陣線(民陣):發展自左翼運動組織,主要參與勞工權益、妓權、移民者、同志權利、原民權、環境保護等議題,這次選舉共提名 33 名候選人,許多是前述議題的資深工作者。

其中嘉義市長候選人林詩涵(得票 2,747 票),曾在去年1130 護家盟的凱道遊行中,被反對同婚的基督徒限制行動自由(連結),這次她勇敢出櫃參選,並積極運用臉書發表政見,吸引不少出門在外的同志遊子,返鄉投票。

基進側翼:標榜左獨,這次在新竹和高雄推出 5 位候選人,報導稱「1萬178票是完全沒有『樁腳』、沒跑過任何『紅白帖』、沒有『地方派系』、沒任何『看版』等等,從每個握過的勞動的雙手、每個聽過我們宣講一張張文宣累積來的,『這證明[理念]是有市場的。』」

苗栗縣反瘋車自救會以無黨籍身份參選,獲得一席里長。(報導

「民主小草」計畫:由民進黨推出翻轉基層選舉的「民主小草」計劃,強調無黨籍者也可參加,從近百名報名者中選出54人,其中有廚師、律師、工程師、主播,年紀最輕的只有24歲。(報導)這次共當選 15 席。

青年佔領政治:訴求為「大於十八,我要投票/小於二三,我要參政/青年佔領,全面參選」。此外,「台灣少年權益與福利促進聯盟」也發起「全國青少年投票日」,推動將投票的法定年齡下修至十八歲。

LGBT 社群也有「臺灣友同志」「2014九合一大選 縣市長及縣市議員候選人對於多元成家的態度」護家盟等,透過網站和協力表單,揭露候選人對同志婚姻、多元成家法案的態度,避免誤投對同志不友善的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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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人民民主陣線臉書

柯 P 團隊:傳統政治勢力與新科技的混合雲

台北市作為首都,市長選舉帶有藍綠勢力消長的指標性意義。從藍、綠陣營各自的黨內初選,姚文智與顧立雄、丁守中與連勝文,最後由無黨籍的柯文哲組成在野大聯盟,和連勝文一較高下,一年多以來,每每在臉書引起許多討論;而黨內初選期間,已可看出網路社群的經營與操作,是理念宣傳與翻轉支持度的必爭戰場。

柯 P 與連勝文的選戰,鄉民、網軍成為時常被提到的詞彙。其中,柯 P 的在野大聯盟,團隊中固然有民進黨人士參與,可見蘇、蔡、謝三股勢力;此外,透過公開徵召,海選了不少政治青年素人,從群眾募資、網路發表政策白皮書大資料數據分析選情策略等等,新的科技應用帶來耳目一新的氣象。當然,原本存在的政治結構與金權資源的分配,依舊存在。柯 P 曾形容國民黨是「千年老妖」,此次連勝文的得票也達近 61 萬票,可見基本盤之穩固;而柯 P 與民進黨之間的「磨合」,彼此勢力的平衡,也是看待柯 P 政策與遴選委員會,應該考慮在內的。

另外,選舉中,也可以看到另一種跨領域的「新保守連線」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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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志強與下福盟(轉自基督教今日報

護家盟此次也積極動員,以兒少保護與維持傳統家庭,加以包裝,在選舉中邀請候選人座談並連署,譬如胡志強承諾基督教會設立下一代幸福委員會。護家盟以籠統的口號、看似政治正確的用語,卻又訴諸恐嚇、反智的情緒,來包裝歧視同志的運動,已非第一次。對 LGBT 社群來說,護家盟不只是對同志婚姻法案的阻饒,同時背後所代表的極端保守價值,更讓努力許久的性/別議題,大幅倒退。

例如在國、高中校園倡導的「青春無悔」守貞課程:

「『守貞教育』對正面性教育推動有很負面的影響,它迴避了學生應有對性、自己身體和親密關係的探索,會導致因為認同守貞價值,連帶忽略安全性行為知識。」(報導

「不僅歧視非異性戀者,將性行為的正當性界定在婚姻中的結果,便是連異性戀者中因不婚主義、喪偶、離婚而單身者的性行為,也一併被排除在外了。也就是說,異性戀內部性別多元的自由度亦受到戕害。這樣的課程結構,已明顯違反《性平法》規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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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舉期間的護家盟官網。

護家盟訴諸家父長式的權威,由上而下的命令、保護、管束,將家父長對女性、孩童的權力,無限放大,抹煞個人主體性的需求;將性教育與對性的思考、探索,通通等同於未加解釋的「性解放」;總說「尊重同志」,卻拒絕認識同志、也拒絕同理同志在伴侶關係中,缺乏權利的痛苦;同時,聯盟成員身份的模糊化、經費募款與來源的不透明等等,各種以負面手法、黑箱作業操作運動的過程,不得不說和傳統政治的陳痾,幾無二致。

據說最新進度是在立法院召開「如何因應『同志運動』對台灣社會所造成的衝擊與影響」 座談會,「讓大家了解『同志運動』與『同性戀者』的差異以及『同志運動』背後動機和操作手法」。當然,自己的標籤自己貼,「我是同性戀者=同志運動者」,護家盟應該不知道同性戀者的生活就是一種運動的展演,正為了對抗你們無所不在、如鯁在喉的歧視魚刺,才讓每一個同性戀者變成同志運動者!

我是同性戀者 (1)

選舉結束之後

後阿扁時代,曾經相信改革與改變的人,遭受重創。也可看到柯 P 當選後,各種政策擬定的討論,被放大檢視,對我來說:一方面是「創傷症候群」不信任感的浮現,柯 P 的政治手術團隊,是否能好好清理幾十年累積下來的不信任,縫合媒體與司法操控之下的重創?另一方面,柯 P 又是否能在傳統偏右的「經濟開發至上」路線,也看見各種公民團體守護的價值,並在國家機器中找到新的處理方式與轉化,讓可用的民氣也成為尚方寶劍?公民能否實踐選後監督的持續動能?都是疑問與挑戰。

而從街頭到議會、市府,群眾在街頭一次次的挫敗與累積之中,找到另一種積極建設的可能。各種公民組合與小黨派,雖然當選人數不多,但改變傳統選舉方式的貧窮預算、社區深耕、政見的提出與交流,都是一點一點在播種,再造人心與民主深化的過程。

民主政治中的改變很緩慢,但一層層累積起來就是更多人踏實的啟蒙。如同在同志婚姻的法律戰中,護家盟不論金權資源、政黨關係,都比 LGBT 團體雄厚,但我們也有自己的「新解放連線」,在街頭與各種倡議、生活的場合之中,繼續不撓地現身、闡述、推動社會的開放與進步,十多年一步一腳的累積,緩慢卻深刻。

請容我再次引用 Celos 在〈再會了,我心愛的藍調石牆T,跨性別戰士〉所說:

我單獨走到費雷思跟前,我只想單獨問他一個問題︰「要多大的勇氣才能繼續忠於自己?要如何才可以不要這麼辛苦,不要這麼痛?要怎麼樣才能改變這個社會?」

我還記得他回答我說︰「改變社會要從身邊的朋友開始,一點一點去影響整個大環境。同志運動的存在就是為了可以擁有不需要同志運動的一天。」

我說︰「可是我好害怕,我不知道該怎麼去改變其他人的觀感。」

他說︰「我不會告訴你不要恐懼,我也會有手足無措的時候,重點不是無畏,而是即使害怕還是去堅持做對的事情。用你的行動去改變其他人,即使很緩慢也沒有關係,重點是要站出來。」

然後他微笑著解開西裝的扣子,緩慢彎下腰來,給我一個深深的擁抱。然後跟我說︰「記得把你所做的事情email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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