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侶, 社會

2015性/別新聞回顧(下)

上一篇文章「2015性/別新聞回顧(上)」中,我們回憶了長髮男警葉繼元的免職案件、刑法227相關討論、12年國教的性別平等教育課綱議題、2015同志權益的進展與阻礙,以及台中一中曾愷芯老師的故事。今天的下篇,繼續帶大家來回顧去年值得「紀念」的重大性別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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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選舉裡的女人

離大選越來越近,許多政黨與候選人為了鞏固他們的傳統優勢,也開始無所不用其極,例如在宣傳策略中大量運用性別刻板印象語言,好吸引父權思維的擁護者。例如新黨郁慕明在批評總統候選人蔡英文時聲稱「單身的人做事比較絕」立法委員候選人林郁方攻擊對手林昶佐時表示,「頭髮比女人長,心理不正常」,另一位立委候選人丁守中則攻擊對手吳思瑤,怎麼可以坐四望五了還自稱「姐姐」,國民黨的不分區候選人之一胡筑生則說,「若軍中都是洪仲丘 台灣就變女人國」

 

其實這類利用性別刻板印象當作攻擊對手的工具的做法在台灣的選戰從來都不曾缺席,自去年選戰開跑,我們就已經見識到各種的例子。例如總統參選人之一的宋楚瑜就曾經攻擊過當時兩位女性候選人,表示「單身女子怎會了解家庭需要?」,這段話不只透露出對單身者的歧視,更是試圖利用社會上對女性的的性別角色期待(結婚生子),混淆個人生涯選擇和能力,以否認女性投身公領域的資格。與此同時,洪秀柱在參選期間,其外表、年齡和性生活也經常成為眾人批評和攻擊的焦點,而當時另一位意欲參選的施明德與其家人,更是時不時的逼問蔡英文的性向。這些語言,反映了我們社會對單身女子的不寬容,對女性的性的輕蔑,以及對同志社群的汙名。

 

還不只如此。自由台灣黨的不分區候選人之一周芷萱在提出許多性平政見後,受到許多網友的攻擊,甚至有網友以性暴力威脅。也不只是候選人而已,因為反服貿運動而出名的賴品妤只因未幫特定候選人站台,就遭到流言指出那是因為「她有性愛影片在人手上」,並公開發文澄清

 

這些選舉中的性別攻擊帶我們看見兩件事情,一是我們的社會對於不合常規的女人的壓迫,當女人不符合傳統的性別角色與異性戀婚家想像時,就會引起父權擁護者的恐慌,並試圖援引所謂的「傳統價值」來消滅這些女人的聲音。二是早在前年九合一選舉時我們就已經看見的,女人的身體與性太常被用來當作攻擊與羞辱的工具。這些恐嚇的目的是為了讓女人噤聲,而作為一個女人,我深刻的希望我們可以如賴品妤說的一樣站在一起,說出我們不會對這樣的恐嚇屈服,我們不會因此失去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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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性解放の學姊 2.0
  1. 當「性」作為一種羞辱(與恐嚇)的語言

在政治的場域裡,除了女人以外,性少數們更是經常成為被揶揄、羞辱的對象,或是成為用來攻擊政敵的方式,例如名嘴馮光遠這多年來不茲不倦、從不停歇的「馬金特殊性關係」便是一例。馮光遠長期冷嘲熱諷、明示暗示馬英九與金溥聰之間的「曖昧情誼」,督促兩人出櫃,甚至曾暗喻金溥聰為「男妓」,金溥聰因此與馮光遠纏訟多年,大喊:「我不是同性戀」,而本案去年二審則判決馮光遠敗訴

 

其實,馮光遠對金溥聰的不勝任、馬英九的濫權或是兩人的不當利益關係所提出的質疑中,並不乏值得深究的論點,反對特殊性關係一說的人(如我)也從來不是為了幫馬英九辯護,而是在馮光遠所使用的語言,高度地仰賴了這個社會上仍大量殘存的,對同志社群的汙名。馮光遠利用社會對同性性行為的貶低,來強化馬金之惡,這樣的作法,不僅強化、甚至可能再度複製同志社群所遭受的誤解與壓迫

 

我們早已可以察覺,馮光遠其實並不是唯一一個這麼做的人。例如,去年在抗議馬習會時,就有團體再次以肛交形容馬英九與習近平之間的關係。發文團體聲稱這是以性作為嘲諷,然而我們必須要問的問題是,哪樣的性才會成為嘲諷的素材?這個「馬英九被幹」的譬喻之所以可以成立,不正是一面建立在社會對肛交的偏見和鄙視,一面建立在我們總是認定在性行為中,「被幹」的一方勢必是被動而無能的?又例如,在反課綱運動的「大腸花論壇」上,我們又再次看見了,許多人以「娘砲」、「玩屁眼」等字眼攻擊主政者。這樣的語言並不適一種巧合,而是我們一再把特定的性行為與性別表現視為低下的,因此它們才會成功羞辱之工具。

 

最後,在性作為一種語言的情況中,還有另一種現象,就是許多人喜歡用性暴力來當作譬喻的工具。例如把中台關係比喻成「正妹被強暴」,或是用被強暴的人應該要奮力抵抗來呼籲大家要採取某些政治行動(如投票)等。這樣的語言或許有很「迅速」的功效,但卻是危險的,因為他們經常簡化了性暴力問題,更描繪出一種對性侵受害者的扁平想像。另一方面,反對以性暴力在這些情境裡被當成譬喻工具絕不代表性暴力是一個大家必須絕口不談的話題,或是性暴力絕對不能被用在任何的譬喻情境裡,而是我們必須謹慎的考察,這些譬喻是不是第三者藉由對性暴力的刻板印象,把其當成一種工具,甚至是一種恐嚇與威脅,自以為站在高點的,對於性侵受害人或潛在受害人進行指導。

 

  1. 不結婚是國安問題?

台北市長柯文哲在去年年初受訪時表示,「一個國家30歲未婚的女性,如果占了3成以上,到老了會造成社會福利的負擔,應該要當『國安』問題來處理」,此話一出引起許多批評,柯文哲隨後改口,不論男女,不婚都是國安問題,因為「這些人如果繼續不結婚,老了以後,會造成國家社會福利很大的壓力。」

 

為什麼不結婚是國安問題?在這個重視傳統婚姻與家庭的社會裡,到了一定年紀卻仍單身的人-尤其是單身的女人-往往被視為「異類」,是被「挑選剩下來的貨物」,是人生的失敗組。然而,幸福的人生與家庭難道非得透過一對一的婚姻關係才能達成嗎?如果我們的社會對於單親和各種新型態的家庭不歧視,如果我們有好的公共托育制度和長期照護制度,如果每一個人,不論有沒有婚、有沒有家,都能夠受到國家的照顧,那麼單身為什麼不能是一種健康的人生選擇

 

有些人會說,問題在於生育。確實,生育率低迷是許多已開發國家所面臨的困局,然而影響一個人是否生育的因素,難道只是婚姻嗎?當青年低薪、工時過長、房價高漲、生活環境遭破壞、食品安全令人存疑時,誰願意、誰敢生子?更甚者,當婚姻與家庭關係不平等,女性在婚姻之中總是飽受情感與身體的勞動與壓迫,更經常被迫在家庭與工作之間蠟燭兩頭燒,這樣的家庭如何幸福?

 

我們對於單身的恐懼和排擠,來自於對婚家的推崇。而對於婚家的推崇、一再強調家庭的照護功能,往往是國家為了擺脫、推卸照護責任的話術。國家將婚家當成治理之術,以愛的勞動之名,行政府卸責之實。

圖片來源: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
圖片來源: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
  1. 被迫與自願、清新與汙穢:性工作的二元解讀

去年中,台北市捷運局邀請知名日本AV片女星波多野結衣行銷悠遊卡,並以波多野的照片作為卡面,推出兩款公益悠遊卡。消息傳出之後,引起多方討論,有人從行銷角度分析,有人認為這樣的卡片敗壞社會風氣,有人認為這樣的做法消費女性,有人認為波多野結衣很清新,有人則認為性工作者的工作權益應該受到保護。面對反彈,台北市捷運局最後採取發售,卡片在短短時間被搶購一空。

 

在許多人明確支持波多野結衣的同時,台北市內卻有另一群性工作者的權益正遭到侵害,她們的歷史面臨被抹滅的危險。台北市1997年決定廢除公娼,權益受損的前公娼們組成了自救會,開始了台灣重要的妓權運動。1999年,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成立,致力於組織性工作者、維護性工作者人權、進行性產業政策相關研究。日日春協會的重要據點之一,就是前公娼館文萌樓

 

文萌樓作為少數被保留的公娼歷史建築,是了解台灣性產業和庶民生活經驗的重要文化遺產,並於2006年被訂為古蹟。然而,隨著台北市大都更潮來臨,文萌樓也未能倖免。2011年,投資客購入文萌樓,並對日日春提告,要求日日春遷出文萌樓。在多次敗訴後,文萌樓於去年正式面臨迫遷危機,日日春也因此提出「認購文萌樓計畫」,希望透過群眾集資,買回文萌樓。

 

纏訟的這幾年中,日日春始終不放棄和市府陳情,希望市府能夠徵收文萌樓,保存古蹟。然而經歷兩任市長,日日春始終沒有得到正面回應,儘管在前年選前柯文哲團隊曾經丟出「公辦都更」的想法,去年一整年仍然無消無息。另一方面,文萌樓所在的社區居民多次對文萌樓的保存提出反彈,他們多半認為文萌樓是羞恥的記憶,「讓他們不知道怎麼教小孩」。

 

兩件事情對比下來,台北市政府一方面以性工作者促進消費,並塑造自身的開明形象,另一方面卻對性工作者的真實權益不聞不問,其偽善不言而喻。另一方面,社會大眾們在討論性工作時,往往也難以脫離二元的僵化想像,性工作者們往往被卡在「自願」與「被迫」兩種身分,以及「出淤泥而不染」與「敗壞社會風氣」兩種形象之中,其真實的處境、經歷和動能卻無法被看見。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去年年底,多位女明星被控訴跨海賣淫時。面對性工作者的龐大汙名,女明星必須以各種方式「自清」(例如發毒誓),而在當事人被奪走各種話語權時,旁觀者們卻迫不及待地給予標籤-不論是英勇的或是淫蕩的。性工作與性產業是一個複雜的議題,也因為長期處於被邊緣化的處境,使得性工作者們甚至難以維護自己的日常工作權益(延伸閱讀:國際特赦組織呼籲性工作除罪)。如果性工作者的處境、困難與力量要被看見,或許我們的第一步就是停止對性工作賦予扁平而單一的想像。

 

  1. 不只是乳頭-你解放了嗎?

去年台灣最喧騰的性別事件,恐怕非解放乳頭(Free The Nipple)莫屬了。解放乳頭行動其實最早源於美國,但在2015年因為一個冰島女學生的行動,而再次受到關注。為了對抗臉書對於男女羅體不同的標準和審查機制,她上傳了一張上空照,卻遭到下架,因此激發了全球許多人的聲援。而在台灣,也有許多女性身體力行,挑戰臉書,以及這個社會對裸露女體的禁忌,其中包括了接受各方投稿的臉書粉絲專頁「性解放の學姊」,以及遭到媒體大肆報導的五個年輕女性

 

解放乳頭運動以挑戰臉書的審查機制和社會對男女體裸露的不同標準為目標,而這個運動也可以從很多面向進行分析,包括裸露女體與性的連結、父權社會對女體和女人的性的箝制,以及身體如何作為一種抗爭工具。解放乳頭的一個重要意義是讓女人宣示奪回自己對身體、性的話語權與自主權,這點從解放乳頭運動開始後出現的許多反對聲音中就可以窺知一二。許多反對者回應解放乳頭運動的第一反應,便是以性暴力作為威脅,這些威脅何嘗不是反應出了,父權社會的既得利益者們,在女性不再願意成為被動的所有物時,所面臨的深深不安與惶恐?因此他們只好以保護為名,行恐嚇之實,教訓女人們:如果我們不乖乖聽話,就將受到懲罰。

 

解放乳頭另一個更深層的意義,則是點出這個社會的恐性文化,尤其是對公共空間的性的壓抑。在解放乳頭的運動中,我們不難看見許多人刻意將「乳頭」和「性慾」做出切割,認為展露女體是藝術的,而非色情的。如上所說,女體的展露絕對不等於性的邀約,但另一方面,在將乳頭「純潔化」的同時,這種說法也昭示了這個社會對性的忌諱。台灣社會對於公共「性」的排拒早已顯露在過去幾年幾個重大的案例中,例如最著名的台鐵火車趴、高捷的「活春宮」,以及去年台鐵上兩名男性口交事件。這些事件的主角往往面對「傷風敗俗」、「有礙風化」的批評(儘管使他們出名的都不是他們自己),然而這「風序良俗」背後所承載的,難道不是性是骯髒(因此只能是私密的)的假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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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有讀者認為上述的例子太「極端」,事實上,「不極端」的也有許多,如新聞中時常可見台灣民眾報警、爆料,投訴街邊「疑似」裸露或是自慰的案例。或是去年一年更經常看見,「慾望」和潛在的性被驅逐出境的例子。例如提供使用者分享出櫃心情、告白或是約砲的臉書粉絲專頁「出櫃台大」遭到臉書下架,或是批踢踢的拉版討論起是否應該限制使用者在板上約砲。當解放乳頭獲得了某種政治正確性後,慾望反而成為妖魔。

 

乳頭當然可以純潔,真正的問題是,面對「不夠純潔」的乳頭,我們也準備好解放了嗎?

 

結語

2015年是風雲翻湧的一年,而看看今年的頭兩週,似乎2016年會有著更多的挑戰等著我們。首先第一個重大的挑戰,恐怕就是面對是本週六的大選,來勢洶洶的信心希望聯盟了。我本來以為像這樣除了反同性戀以外沒有任何其他政見的政黨根本不會構成威脅,但近日發現朋友圈中,身邊有人為信望盟拉票的比例還真不少,害我也忍不住擔憂了起來。

 

我想說的是,信望盟的目標不是保護家庭,更不是照顧兒少,他們唯一的政見,是仇恨。這是一個立基於憤怒、仇恨和誤解、抹黑的團體,他們唯一為台灣社會做的事情,就是散佈偏見、消費恐懼、鼓勵無知。如果你真的想要為了下一代好,請不要投給信望盟,不要讓仇恨繼續蔓延。

 

2015性/別新聞回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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