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編輯後記:特權與壓迫,或許並不互斥

編輯後記

回應「為何跨女沒有男性特權、雙性戀沒有異性戀特權?」投稿一文

作者吳馨恩的投稿,在Q內部引起了許多討論,其中有贊同,卻也有疑慮。然而在和作者溝通的過程中,我們也逐漸看到一些侷限,也就是彼此在基本立場和意識型態上的不同。Q的存在,從來不是為了刊登立場與我們一模一樣的文章,因此要求作者修改文章以完全符合我們的觀點,絕非我們的用意,更會失去了投稿的意義。但與此同時,我們認為,我們在閱讀這篇文章時所遇到的疑問和不確定,可能也是某些讀者的疑問。因此再三考量並與作者討論後,我們決定在刊登這篇投稿的同時,同步刊登來自Q的回應和提問,希望能夠開啟更多的溝通與討論。

首先,我們相信這樣的文章絕對是重要的。台灣社會對於跨性別者和雙性戀者的認識普遍偏低,除了許多人對生理性別、社會性別、性別氣質與性傾向等概念仍舊缺乏認識、無從分辨以外,跨性別者和和雙性戀者的存在更可能常常被無視(例如常見的「掰彎」一說中,經常假設一個人非直便彎,而忽略了「雙性戀」的身份)。另一方面,自婚姻平權成為台灣社會激辯的話題以來,跨性別者也經常成為敵人的「工具」,利用社會大眾的不了解而大量散佈不實的訊息,製造社會對於跨性別社群的恐慌。甚至有時候身為友軍的挺同人士們也可能在有意無意間,強化跨性別社群所遇到的汙名,甚至予以切割排除。(同時在高度強調「忠貞」的婚權論述中,雙性戀者則可能被視為潛在的「不忠貞者」。)

因此,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下,我們格外珍惜從跨性別/雙性戀社群出發的文章,希望這些現身說法能夠增加台灣社會對於這兩個社群的認識。在這篇文章中,作者以自身經驗出發,明白地點出了現存對於跨性別女性和雙性戀者生存困境的誤解,以「有生理男性身體」、「被當男性養大」,或是「可用異性戀身份生活」片面認為跨性別女性和雙性戀者可以不受壓迫、享有特權,忽略了他們的主體性和獨特的困境。

透過作者的討論,我們可以看見:身體、性別認同,以及父權社會中陽剛崇拜邏輯交織後的成果,並且提醒我們再次反省,在建構性別角色的過程中,可以如何思考特權和壓迫之間的複雜關係。由此出發,Q也想針對這篇文章,提出幾個可能的思考觀點。

一是,作者提出書寫本文的動機乃是因為跨女與雙性戀特權的相關討論「也出現在台灣,於是我想用自己的方式,來討論跨女與雙性戀者是否真如他們所說的有『特權』(privilege)。」在這樣的表述下,我們不免期待,作者可以援引更多本地的討論和事例,來說明這樣的討論究竟如何在台灣被呈現、台灣的討論又是如何看待所謂的跨女和雙性戀特權?

或許因為在台灣,相關討論依然稀少,文中舉例較多援引國外例子,然而,讀完此文之後,我們必須提問,國外的討論和情境是否能夠原番不動地搬移到台灣的論述之中?台灣是否會有不同的脈絡,並因此延展出不同樣貌的討論,或是對於文中所提的各種「特權」和「壓迫」現象有不同的解讀?舉例來說,不論是「月經」或是「成家」,在台灣的社會脈絡中,所附帶的意義都可能與西方國家有所不同,而這樣不同的意義,又會分別生成怎樣的「特權」和「壓迫」?

也由於類似的討論在台灣仍然較為稀少,對於大部分的讀者來說,這類的論點或許仍是相對新鮮的。因此我們同時作為讀者和平台,也會希望作者可以提供我們更多實際的討論情境與脈絡,讓我們在閱讀作者論述時,能夠有所為本。以文中所舉的「月經」為例,這樣的壓迫與特權關係究竟是如何在討論中被呈現?作者提到:「有些人會認為跨女沒有月經跟懷孕的經驗,然而在父權社會中,月經跟懷孕的狀態是遭到污名化、被歧視的,跨女『迴避』了月經貶抑與懷孕歧視,所以是有特權的。」

縱然在整個父權結構崇陽貶陰的邏輯下,陰性特質(例如月經)確實是受到貶抑的,然而與此同時,月經也可能因為與生育的連結,而被視為一種「天經地義」、甚至是神聖的現象。在這樣的交互情結下,有月經的生理女性所遭遇的可能是一個很複雜的情境,而跨女的「無月經」可能也難以單純地被歸類成「壓迫」或是「特權」而已。

同樣地,對於雙性戀者來說,被迫「扮演」異性戀者、強迫自己只能展現出某一種性向,和在兩種性傾向中選擇一種作為生活方式,對於個人也可能造成截然不同的影響,並塑造出相異的生命歷程,在論述時,是否能夠同一而論?

Photo by Vineet Radhakrishnan (CC)

二是,我們希望思考,一個人有沒有可能同時被壓迫和享有特權?

跨女和雙性戀者面對的壓迫,包括深櫃、存在不被承認、貧窮、失學、不被家人接受,和性暴力等,都極為迫切而真實。但另一方面,壓迫存在,是不是就等於特權不存在?

以異性戀女性來說,他們有可能受到婚家的壓迫,但也有可能透過進入婚家體制、扮演特定形象的女性角色而獲得某些紅利。獲得這些紅利,並不抵消、也不會使他們受到的壓迫消失。也就是說,一個群體有可能同時面對壓迫與特權。以跨性別女性來說,無法說出自己身份的痛苦是極需受到正視的壓迫,但他人是否會因為「男身」而給予特權,則是客觀上對他者來說並不衝突的。

三是,我們希望思考,每個個人和群體所受到的壓迫的殊異性

作者在文中清楚提出了她認為女性/基女不應該排除跨女、不應該進行壓迫競賽的觀點,並舉例指出,在面對月經和生育能力的話題時,跨女可能不被視為「完整的女人」。但另一方面,有子宮、有月經的女身在面對這個話題時,也有可能因為有這個能力/器官卻不使用,同樣被歸類成「不合格」和「不完整」的女人。

這邊的重點不是要比較有沒有生育能力、有沒有子宮的哪一種情況比較「慘」,而是希望可以指出不同群體和個人,在相同的話題中,都有可能在不同的層面上受到壓迫。如果我們可以試著了解壓迫的殊異性:具有生育能力的女身試著瞭解跨性別女性因為「不完整」而受到壓迫和痛苦、跨性別女性試著瞭解具有生育能力的女身因為「完整」而受到壓迫和不自由;或許我們可以期待忽略他人生命脈絡,看不見壓迫、片面認為對方享有特權的情況能夠因此減少。

作為對此議題不甚熟悉的讀者,這是我們在閱讀此文時的疑惑。在作者為我們開啟了一扇重要的討論之門的同時,我們也期待,未來相關的論述可以以更細緻的方式開展與擴大。

投稿全文:【有稿來Q】為何跨女沒有男性特權、雙性戀沒有異性戀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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