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 社會, 身體

我們都同意不能吃阿嬤,但這隻牛是阿嬤嗎?

2016年年底,一群計畫到臺灣念博士班的印尼學生,透過政府方案來到我任教的學校先修,我正好教了這一班的學生。他們都已有碩士學位,在印尼國立大學當講師,在各自的學校教了十多年的書,其中有六個男性一位女性,都是穆斯林。因為上課時間要配合他們一日五次的禱告,又加上他們飲食限制,常需要我幫他們確認他們的食物裡有沒有豬肉成分,所以伊斯蘭宗教時常是我們討論的話題。

我們班唯一的女生是有戴頭巾的,除了臉與手,都被衣物遮蓋。

她披戴的頭巾很美,但也總是提醒著我教室裡的性別議題和權力動力--男性發言時間、議題、強度,都明顯地比我唯一的女學生高得多,但除了性別和人數上的差異以外,也有可能因為六位男學生年紀都比女學生大,英文程度也較好。雖然班上氣氛融洽,課堂上常常充滿笑聲,但我唯一的女學生發言時間明顯地少。

我常常在這樣話語失衡中侷促著,尤其是談論性別議題的時候。而我第一次問及她的頭巾時,男同學回答我:「古蘭經裡認為女性的身體是神聖的,所以不能隨便被看到,而男性的身體一樣需要遮蔽,這叫做謙虛的打扮(modest wearing),女子只能露出臉和手,男子肚臍到膝蓋也一定要遮住,褲管則不能超過腳踝,因為以前布料很貴,如果你硬要把褲管做長,就是炫富。」女學生則說,「要穿戴頭巾是我自己的選擇,在印尼也有很多女生不戴頭巾,這是我與神之間的事,我自己決定的。」後來一位男學生分享他家人的照片跟我們看,他10歲左右的女兒並沒有戴頭巾,我問他為什麼,他們說,月經來後才需要戴頭巾。

因為對伊斯蘭不熟悉、加上我並不清楚若我討論太多女性主義和性別平等議題,會不會迫使她必須成為「印尼穆斯林女性發言人」,擔心她不想要這樣的注目和壓力,所以只有偶爾在教材中加入了伊斯蘭與性別的議題,但每一次的討論都很有限。

這位女學生,年近40單身,又是一位系主任,學術成就高,跟我印象中的穆斯林女性很不相同,但是因為學生們幾乎總是團體行動,我始終沒有機會好好跟她一個人聊聊,她對於在這個國家文化宗教中身為一位女性,有什麼感覺。

Nike與穆斯林女性

課程結束,學生飛回印尼,我也忙於工作,伊斯蘭教、頭巾、與穆斯林女性這些事也暫置一旁。2017年3月,Nike推出了頭巾版的運動衣,造成轟動。有些人認為Nike在尊重多元文化上做出重大努力值得嘉許,有些人則嚴正批評Nike為了賺錢,不惜支持了象徵女性壓迫的頭巾。

Nike的頭巾運動衣系列

類似的議題也出現在2014的美國超級盃足球賽的Coca Cola廣告中。這支廣告出現各種不同種族、宗教信仰者,其中一位是包著頭巾的穆斯林女性。保守派國族主義者對這個廣告的攻擊是毫無意外的,但,就像Nike的頭巾系列一樣,自由派的反應也兩極化--一些人稱讚Coca Cola用行動支持多元,一些人批評他們加深穆斯林女性披戴頭巾(壓迫的象徵)的刻板印象。

所以,頭巾到底代表了多元,還是壓迫呢?

我試圖從古蘭經原文裡面去找答案,因為伊斯蘭教的核心就是古蘭經,不管時代如何變遷、身處之地如何飄移,穆斯林們依靠著古蘭經的規律過生活,所以去看古蘭經原文應該是最有力的。

古蘭經說, hijab是一種隔離、遮蔽,神與人、人與人間的距離都是hijab,所以hijab不是指頭巾,而是一種為了尊敬而保持的距離。而「信仰伊斯蘭的男性:他們面對成年女性,應該將視線向下,也該遮蔽自己的羞體(要行為潔淨)。這對他們比較好。」接下來對信仰伊斯蘭的女性說了一樣的教誨:「信仰伊斯蘭的女性:他們面對成年男性,應該將視線向下,也該遮蔽自己的羞體(要行為潔淨)……」但有趣的是,接下來經文特地規定了女性的穿著:「…她們該展現身體的任何部分,除了必須的以外,而且他們應該用khumur遮蓋她們的胸脯」

講白了,就是男性女性看到彼此身體都會有性慾,所以大家要包好,也不可以隨便對異性投以色情眼光,至少它承認了女性是有性慾的,而且要求是「你不要亂看別人」在先,「你要把自己包好」在後,跟只著重於「女生要好好保護自己」的文化不同。但是,男生要做,女生也要做,但女生要多做一點,對我來說就仍然是不平等的。更何況這裡只承認了異性戀的存在;再者,一想到神和先知都是男性(或男性形象),就像男性為主角的電影和小說,總讓我覺得不舒服。為什麼只有男性才能是the chosen one。

即使古蘭經本身是性別平等的好了,現代以伊斯蘭之名行父權和集權主義之實的政權,卻將頭巾作為一種操弄的手段。在許多伊斯蘭國家,女性是被規定必需包頭巾的。一旦是被規定,那就一定是壓迫了,即使你正巧喜歡包頭巾也一樣是壓迫和不平等。包頭巾,使得女性成為丈夫的所有物,不能有自己的選擇。就算是在女性可以自由選擇包頭巾的國家,當一個穆斯林女性說這是自己的選擇沒有人逼迫她時,我忍不住想問,這樣的「選擇」又有幾分是真的自由呢?成長環境約制了你,看似自由的決定,也可能都只是一種假象。例如,有許多臺灣的女性,婚後選擇放棄工作、選擇搬到丈夫家,因為她所看到的其他女性都是這麼做的,她認為這是一個好的選擇。這樣算自由嗎?我認為不算。包頭巾,不管是被法律規定的還是被宗教影響,在我看來僅僅是不同程度的壓迫。

但在Nike的頭巾運動服系列出來後,想像著在運動場上挑戰著自己極限、追求榮耀的女性穆斯林運動員時,同時出現了其他女性運動員,是如何地在運動場上被當成性感之物來欣賞的畫面。我開始對自己的定見隱隱不安。穿戴頭巾,有沒有可能真的是一種自由?

包頭巾作為一種女性主義實踐?

隱隱不安,只好繼續閱讀。後來遇見了以「穆斯林女性主義」為題的論述,有點認知失調:包著頭巾的穆斯林女性,到底要如何成為一個女性主義者?

穆斯林女性主義,大概在過去20年內形成,在世界各地的穆斯林女性都紛紛為女性權益發聲,尤其是在以伊斯蘭為名的暴力集權組織(如蓋達組織、ISIS)不斷控制、虐待其勢力範圍內的女性,駭人聽聞的新聞使「穆斯林女性=受害者」的形象深植人心時,穆斯林女性主義者希望可以打破這個文化論述,同時也致力於提升女性在穆斯林社會裡面的地位。

Muslim Feminist in Hijab

伊斯蘭集權暴力組織,大多從中東而來,而中東(阿拉伯世界)的文化,遠在古蘭經於西元六世紀出現以前就已經是極端父權主義[註一],所以中東傳統文化和伊斯蘭教誨,在對待女性上非常不同。許多現在我們看見的性別不平等(例如強迫包頭巾、無法受教育),性別隔離,甚至榮譽謀殺(honor killing),並不是源於古蘭經,而是源自阿拉伯世界的父權文化。

根據研究,同樣的在穆斯林社會裡性別不平等,也大多可以追溯到古蘭經的教導前就已經存在的當地文化,例如中東、南亞、東南亞、北非、中非、沙哈拉以南的非洲等。許多穆斯林女性主義者,認為最大的問題在於男性一直都掌控了話語權,因此用利於男性的方式解讀古蘭經。伊斯蘭女性主義者主張女性應該受到平等對待,可以擁有財產、可以上學、可以經營事業、可以領導國家,可以自主決定婚姻,不做男人的財產。遵循古蘭經和先知穆罕默德的教導,不被男性解釋出的規定所綁架。古蘭經裡甚至說明,Dowry(類似台灣的聘金)不能由丈夫付給妻子的父親,以購買他的女兒,而是要把這筆錢直接給妻子,作為妻子自己的財產。這個概念,顛覆了當時在阿拉伯世界行之有年的買賣女兒式的婚姻。

以下三個TED演講,分別由一位包著頭巾的穆斯林女性、沒有包頭巾的穆斯林女性,和一位穆斯林男性來解釋現行世界所見的「伊斯蘭文化」和古蘭經的教導悖離。

正在有了新的認知,稍微解決了認知失調的不適感之時,遇到了這一篇“Muslims Are the True Feminists”,作者的論點是,女性透過將自己去性化,才可以真正被看到你的價值與能力,在跟其他人共事的時候,你不會被男性(或其他女性)以你的身體來評斷價值,去除了性,才能真正不被打擾地展現自己的能力。這樣的論點其實在別的地方也有被提到(比如這個影片)。文章作者認為,Free the Nipple 解放乳頭的西方女性主義運動,先不尊重自己的身體,然後允許別人也不尊重我們的身體,甚至在文末呼籲Free the Nipplers 應該向穆斯林女性主義者學習才對。

等等等等等,什麼?

突然被點名了只好正襟危坐起來。解放乳頭才是受壓迫?不穿內衣已經一年半的我,認為解放乳頭運動,旨在批評文化中的性別不平等:男生裸露無妨、女生裸露犯罪;男生裸露合理、女生裸露淫蕩,以及更大的性別差異問題。透過拒絕內衣,亦即拒絕女性要保持堅挺胸部才是性感女人才有價值,也拒絕露出身體就是淫蕩就是可以被騷擾的觀念。就算我想裸露是因為我認為性感,也不代表你有資格騷擾我,或許我就是不喜歡穿內衣,因為不舒服,你也無權規定我。Free the Nipple 運動透過直接的視覺衝擊,來引起反思。一顆乳頭牽引著龐大的文化論述,Free the Nipple就是要透過乳頭解放,來帶出對文化論述的討論。當然Free the Nipple和類似性質的性別運動,例如 Slut Walk(蕩婦遊行),或者之前艾瑪華生露奶子,都遭受類似的批評:露出胸部,你就是不尊重自己的身體,所以也別奢望別人尊重你。

原來當我直覺地覺得包頭巾是種壓迫時,在某些穆斯林女性主義者的眼中,解放乳頭才是對父權的臣服。

不可以吃阿嬤,也不可以性別歧視

這我想到文化相對論。文化相對論的概念建立在每個文化都有它獨特的地方,你沒有比別人好,別人也沒有比你好,一切都是相對的。比如,臺灣人認為紅色很喜氣,白色則是喪禮的顏色,但美國人婚禮喜歡穿白色,沒有誰對誰錯,僅僅是文化差異。Rachels 在這篇對文化相對論的討論中指出,雖然文化相對論有它的好處(讓人不要以自己的標準為看待世界),但它卻使得探討文化差異止於「我們都不同」的表象,而無法進一步探究表現後面的意義。如果我們必須停在「我們要尊重不同文化,沒有誰對誰錯」,而非去探究每個what後面的why,則社會進步就不會發生。就像如果有個部落的人都認為地球是平的,而另一個部落的人都覺得地球是圓的,若是文化相對論者,就只能停在「這兩個部落的人文化不同」,而無法去批判其中一方的知識或認知是不符合事實的。

Rachels用了一個有趣的例子:假設有個文化不吃牛,即使他們再怎麼窮也不吃。表面上他們與我們很不同,但如果去理解他們不吃牛肉,是因為相信過世親人的靈魂會停在牛隻身上,所以因為不能吃過世的親人,所以不吃牛。所以,我們都同意不能吃阿嬤,我們只是不同意這隻牛是不是阿嬤而已。我們並沒有這麼不同。Free the Nipple 女性主義者,跟穆斯林女性主義者,表面上行動南轅北轍,但是我們都同樣追求性別平等。對這兩派的女性主義者來說,都認為女性應有自主權、是完整的個人、要受教育、可以擁有財產、領導國家。我們並沒有這麼不同,我們僅僅是在到底要穿還是要脫之間出現了分歧而已。

Human First (Huffington Post Canada)

但這個分歧,卻又是所有問題的根源。

穆斯林女性主義者透過「隔絕」來排除性暴力和追求性別平等(我把自己隔絕起來,你便不能侵犯我;你看不見我的性,就可以看見我這個人的能力);而解放乳頭女性主義者透過「露出」來排除性暴力(我穿得再這麼少,你都沒資格侵犯我;我就算穿得少,你還是不能以我的身體來評斷我,你要看見我這個人的能力)。對於性暴力,前者採取的是「防人之心不可無」,而後者採取的是「害人之心不可有」。兩者或許都有道理,可惜的是,不管哪一個路線,都可能無法改變問題。

先知穆罕默德所在的年代,女性奴隸(類似家僕)因為工作需求而穿著較輕便(才能好好工作),而輕便的穿著也是他們奴隸身分的表示,自由女人則因為不用工作而穿著表示地位的特定長袍,透過衣著可以輕易分辨誰是奴隸誰是自由人,男性便可以挑選奴隸強暴。而穆罕默德將這個問題告知予神,神說,讓信仰我的女性、不管身分,全都穿著一樣的長袍,這樣一來,這些男性便無法輕易強暴女性。那在21世紀的我們都知道,要強暴你的人,是不管你的衣著的;你的衣著太長、太短都只是施暴者的藉口。就如這個相片輯呈現的15張「我被強暴的那天穿著什麼」要表達的,這篇文章則是描述了在沙烏地阿拉伯內的婦女受強暴的現況,即使阿拉伯是規定女性要包頭巾的,性暴力卻沒有因此減少,甚至有人試圖合理化懲罰強暴受害者

所以我認為,只要男性沒有加入討論,一切都不會改變–妳穿得再多再少都沒有用。我們再怎麼討論到底要包起來還是露出來,才能保護自己,才能被當成一個人來看待,都還是在討論how to not get raped,但是我們必須回到don’t rape,才有可能改變困境。可能的受害者,仍然承擔了最大的責任,甚至互相不諒解-「妳就是包太緊才會被歧視/妳就是穿太少才會被歧視;妳這樣,拖累了所有女性。」我們的相互對立,成了問題真正的起源的屏障。

只有當我們把「don’t rape」當作討論和教育起點,才能真正改變問題。[註二]

 

 

只不過,我這個不知論者為什麼要來替伊斯蘭說話呢?

一方面,我認為近年來越趨嚴重的反伊斯蘭情節,建立在不理解與恐慌上,把極端主義和伊斯蘭混為一樣,對解決問題真的沒有幫助。

另一方面,我並不是在為伊斯蘭說話,而是在試圖理解女性的困境,不管是穆斯林也好,非穆斯林也好。我認為把穆斯林國家女性的困境歸咎於伊斯蘭,也一樣對事情沒有幫助。問題不在宗教,而在在政治和文化敘事中掌權的人,而這些人,大多還是男性,他們也按照自己的認知去註解古蘭經,以達到控制的目的,儘管這是古蘭經明文禁止的行為。伊斯蘭被預測會在半個世紀以內成為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宗教因為他現在人口就多,然後他們生育數也多),而目前以宗教為名的戰爭還看不到盡頭,但國族主義就已經蔓延歐洲多國,也替川普贏得了許多選票,我想,去理解伊斯蘭的本質,應該會是現代社會重要的一個任務。

但一定要記得的是,穆斯林人口分佈全球,有些女性的確有穿與不穿的選擇,但是在許多國家的穆斯林女性是被規定一定要穿著頭巾,甚至包覆全臉。只要不能自由選擇,就不可能有平等,但是這些規定和他帶來的壓迫,若不是源自於她們的宗教,而是她們生活中的男性,那麼批評甚至攻擊伊斯蘭,對這些受到壓迫的女性來說,只是另一種傷害。

而「穆斯林不可能是女性主義者」這樣的極端論點,就跟「是穆斯林女性就要包頭巾」,一樣對於改變現況幫助有限,因為女性主義是一種生活態度,不是教條;認為女性主義者必須遵守任何特定的形式表現時,就已經失去了女性主義最核心的價值了。如同蔡雅婷所言,女性主義是「一種對人與社會的關懷與分析,一種生活實踐,一種政治權力的移轉」。所以穆斯林女性能不能是女性主義者?我認為可以。例如馬拉拉,就是一個努力致力於各種種族宗教的女性賦權的典範。還有許多像馬拉拉這樣的穆斯林女性,都為了實現女性賦權、性別平等、終結暴力、改善貧窮而努力著,他們在我眼中,都是女性主義者。

www.malala.org

 

但是包頭巾,到底可不可以做為女性主義的實踐?

我最終,還是認為不行,至少在終結性暴力方面。偏偏頭巾跟性暴力是緊緊相連的。

在先知穆罕默德的時代,包頭巾做為防止受到性暴力的對策,即使真的可以讓那個時空背景下的女性免於性暴力之苦,這畢竟是一個對策,而非一個解方;它終究還是「女性要懂得自我保護」,這和責怪性暴力受害者(victim blaming)是一體兩面,它默默允許著生活空間裡存在隨時可能的性暴力。「因為男性看到女性身體就難免有性衝動,所以女生要盡責讓自己不要成為引誘,這是為了保護自己。」如果是看結果,的確達成了「保護」、「避免」,所以很多時候我們也就停在這裡:你此時此刻盡責了,所以你免於受暴,但是是要不改變對於「男性看到女性身體就難免有性衝動」「這是本性,不能改變」的合理化,女性就得永遠都要花更多心力「保護」自己。而我們的世界,現在不就還是這樣嗎?

我真的很希望可以像這張圖說的,「裸露給某些人力量、節制給某些人力量,不同的事物給不同的人力量,而你沒有資格告訴她該選哪一個」。我真的真的很希望可以結論於此,這也甚至一度是我的結論。但是如果僅僅停在「我們不同,但我們都好」,是不是也就落入了文化相對論的陷阱裡了?就如同Jo的《台獨與人權》文中批評蔡英文政府在婚姻平權的議題上,落入了「對公平的偏見」陷阱…「套用 “The Newsroom” 裡面的例子來說,就是不能因為宗教團體今天出動五萬人上街遊行抗議說「我不同意地球是圓的」,你就必須跟著起舞說「台灣民眾對地球的形狀無法達成共識」,還要動用府會成立「地球形狀公聽會」,請副總統邀請正反兩方成立「地球形狀溝通機制」,並且請法務部成立「圓形地球專法」來保障那些已經看到地球是圓的人的公民權利。」挾持著「要尊重不同意見」而不作為,就已經落入了文化相對論的陷阱了。

 

Different Empowerment. pinterest.com/dcblanc/feminism/

但是,僅僅靠著裸露身體,也一定達不到性別平等的,這我很確定。但我一定要再次強調,當我說包頭巾不能作為一種女性主義實踐,我仍然認為包著頭巾的穆斯林女性可以是女性主義者。我沒有辦法因為馬拉拉包著頭巾,就否認她對致力於女性權利的努力,就如同我不能因為一個女性穿著內衣我就說她不是女性主義者。因為一個女性主義者的對社會所有不公義的關懷,是不會一條頭巾或一件內衣消失的。女性主義並非全由或全無。但是若是深究頭巾的本意(而無關乎它其它保暖、防沙、防曬等功能),回到古蘭經的本意,她就是對於性暴力的reaction。而古蘭經經文裡,即使對於強暴的男性有其懲罰,但是不斷不斷地強調女性要行為衣著端正以防騷擾(例:古蘭經33:60),這不是只是伊斯蘭的問題,因為句話在美國在台灣都也還是主流思維,但是不管出處,這樣的思維就是將性暴力的責任落在可能受害的人身上。

而對於身體應該如何才是美,我們被大量的訊息不斷不斷洗腦,我只要臉書滑個十分鐘,就有多少廣告是由美美瘦瘦性感的女性作為主視覺。穆斯林女性主義者的部分主張(非穆斯林女性也有此主張)女性要抵抗這樣的「如何如何才是性感」的洗腦,但我認為free the nipple也在為反對這樣的洗腦努力。我並非認為Free the Nipple 就是比包著頭巾的女性主義正確,兩者都在現行世界中有其短處,但我認為透過裸露的衝擊,我們更有機會將對女性不友善的核心思維引出,也更有機會進行對話和檢視。也就是說,僅僅裸露而不進行對話,在我眼中看來是一樣沒有效果的。

所以,回到文章標題,我們要問的是「我們都同意要性別平等;但包著頭巾,是達成平等的手段嗎?」我認為包著頭巾(或穿著合宜),的確可以減少一些令人不快的眼光或騷擾,但也就僅僅如此而已;女性,仍舊活在隨時可能被侵害的威脅中。

我必須說,性暴力和性別平等的責任絕對不是只在頭巾,也不是只在包著頭巾的穆斯林女生。因為在非伊斯蘭國家、甚至我們認為「進步」的西方國家,性暴力仍然氾濫。問題不在是什麼宗教、不在是什麼國家,而是縱容地去相信性暴力好像命中註定一樣,就是會發生,唯一能做的就是女生把自己包好、藏好、保護好。這樣的消極應對,顯然沒有奏效。

但女性到底要怎麼樣才算是擁有自己的性呢?裸露算不算擁有自己的性?而透過裸露,又能不能解決性暴力的問題呢?若是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物化女性的事業太龐大、太賺錢,裸露或者包覆,都可能難逃其手。對於演藝事業中的女性到底能不能是女性主義者,也已經有太多討論正在進行。性暴力是一個錯綜複雜歷史悠久的問題,要解決我認為要多管齊下,改變法律、改變教育、改變文化、改變想法、改變成見。透過將女性主義思維散播至更多顆腦裡,透過培力、透過思辨,透過訴說不同的文化故事,或許可以慢慢地改變什麼吧。幾乎想要為這麼弱的結論道歉,但是這是我能夠想到最好的方式了。

現在的我是這樣想的,但思辨不會止於此。

性暴力不是女性主義唯一關注的議題,也不是唯一重要的事。女性主義者關懷的太多太多,但是身體就是承載著我們的最親近的根,若無法將女性主義紮在這裏,又能紮根何處?

 

 

聲明:

這一篇是我作為一個受西方女性主義啟發者,對於穆斯林女性受到的對待,在不斷閱讀、聆聽、思考中去理解在伊斯蘭世界裡的性別議題,是一個我與自己不斷辯論的過程,結論也反覆改變。對於古蘭經還有其他歷史文化議題,我都只是略懂略懂,用我有限的智識試圖理解一個無限複雜的議題。歡迎讀者加入討論。事實上,我真的需要知道其他人的想法,還有更專業的意見。

 

註一:穆斯林相信《古蘭經》的內容是真主透過天使加百列(賈布里勒)口頭傳授給先知穆罕默德,始自公元609年,直至穆罕默德在632年逝世為止。

註二:當然不是所有女性都是性暴力受害者,也不是所有男性都是潛在強暴犯,而且世界上不是只有男性女性,更不是全世界都是異性戀。但是因為伊斯蘭女性包頭巾的爭議起源就在於「避免遭受男性強暴/女性潔身自愛」這個概念,因此這篇只聚焦在這個概念上的討論。

註三:經文的解釋有許多不同的方法,而因為古蘭經原文是阿拉伯文,我僅能靠著翻譯經文和二手資料來理解古蘭經,因此可能有不夠周詳的地方。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