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

寫給十年前的自己

親愛的,我知道的,即使你現在已經步入了二十歲,覺得自己已經是個成年人了,心中仍然充滿了恐懼和困惑。

你到現在還是常常作著那個惡夢在清晨醒來,不敢和任何人說。那個夢一開始和其他的夢並無差別,你也許是在學校裡上著課,也許是在街上走著,但總在某個時刻,某個事件發生之後,你失去了身上所有可以遮蔽身體的衣裳,有時候你手上只有一塊小小的毛巾,或是更多時候你手上什麼都沒有,而發現了這件事情轉頭過來看你的人越來越多,你被眾多你不認識的黑影圍繞著,在數不清的目光之下蜷縮著身體想要躲起來,一邊又想要逃跑,最後便在窗外天邊拂曉的微光之下,倏地睜開了眼睛。

這麼多年來,在夢裡的你已經從一個小孩子變成了大人樣,結局卻總是不曾改變過。對此已經習以為常的你,有天突發奇想,一個人在深夜走進了裝滿都市遊魂的大型連鎖雅痞風書店裡,從沈默俯視著你的橡木色書櫃上,取下了一本封皮有著俏皮可愛少女風味的解夢書來看,上面說你的內心深處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祕密。

你把書放回書架上,想不到自己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此時的你早已確定自己是個同性戀,只是在這個男多女少的大學裡,你還是小心翼翼,擔憂若那些男生知道之後會拿你的性向問題出來公開羞辱一番,畢竟你在系上還擔當多個公共服務要職。不過那些在大學裡想要追你的男生都早已知難而退,還經過了一段痛苦不堪的暗戀,身旁的女性好友都知道了你和她的事情,並且坦然地接受你的性向。即使在女生宿舍裡每個人對於在你面前更衣還有著不同的處理方式,言語之間你還是感覺得到她們對同志在處境上還是有著無法諒解的隔閡,但相信我,隨著時間的過去,她們會漸漸地明白你愛女生和她們愛男生的這份感情並沒有什麼不同,並且代替你的家人,成為今後在你的人生裡支持你的重要力量。

Photo by Angela (CC 2.0)
Photo by Angela (CC 2.0)

是的,如果你想要知道的話,十年之後,你和你的原生家庭關係依然疏離,但是好消息是,爸爸媽媽已經不再強迫你要像女生了,並且接受了你這一輩子只會交女朋友的事實。你有時在空無一人的宿舍裡所擔心的,這樣的自己會不會耽誤姊姊和男朋友的交往,或是影響親家的觀感的事情,後來也證明只是白擔心一場。至於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讓才在車上對你大罵,說他從來沒有把你當男生養,為什麼要這麼像男生的爸爸,發生了這麼大的轉變,我不能說得太多,只能跟你說,時間是會讓很多事情都改變的,而人也是。

所以你一定要相信你自己,你是可以改變的。我知道現在的你常常感到無法言喻的壓抑和痛苦。你逃避作愛,在和女友溫存之後會莫名失控地在女友懷裡痛哭失聲,你知道她們其實都慌了手腳,不知該說什麼只好也只能繼續抱著你,於是哭完之後你又笑笑地和她們說沒事了,沒什麼。你在學校裡常常擔綱搞笑的角色,在BBS站上卻總是書寫著憂鬱的文章。我知道你心裡其實有好多好多的愛,你比什麼都想用這些愛和一個人建造一個屬於自己和她的家,你會用盡所有力氣保護她和你們的家,只要她願意。

但是你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了。

每次失敗之後你都感受無比痛苦,憂傷堆砌成巨大的城堡,豢養著一隻紅面獠牙的惡鬼。你比誰都想要一個家,覺得有了這個家之後,你就不會再感到寂寞,不再孤獨,不會再在半夜裡成為城市霓虹燈下無口的遊魂,不會再在母親節的星期天一個人在寂靜的宿舍裡看電影。你只是想要有一個人,不在意你是誰,不在意你的過去,不在意你有多討厭自己的身體。她可以溫柔地包容你所有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包容你對原生家庭的恨,包容你因為害怕社會可能對你投射過來的異樣眼光和欺壓而時時刻刻武裝起來的態度。她會在你一無所有,無地自容的時候,如天使般翩翩降臨,為你披上衣裳。她將可以比你勇敢數倍,無畏地站在你和眾人之間,讓你毋需再害怕在眾人面前作你自己。

親愛的,你現在一定很想知道,這個人,十年之後,出現了嗎?

讓我告訴你吧!十年之後,你已經不再作一樣的惡夢了。在最後一次的夢境裡,你已對自己被公然呈現的裸體毫無畏懼,並且能夠獨自站起身來,淡然堅定地走出人群。隨著你的腳步一步步往前,身旁的黑影也一個接著一個消失。最後,你從夢境之中平靜地醒來,緩緩張開眼皮,窗外已是日上三竿。你掀開棉被走進廚房,泡好一人份的咖啡,穿上窄版的男性襯衫,換上牛仔褲,在鏡子前面用罐子上印著帥氣男星照片的造型髮蠟,將到處亂翹的短髮梳理好,拿起包包,充滿自信地走出用自己掙來的獎學金承租的公寓門口。雖然依舊還是一個人,但是你卻過得比從前什麼時候都還要開心。

Photo by Tirzah (CC 2.0)
Photo by Tirzah (CC 2.0)

記得我剛剛說的嗎?時間會讓一個人慢慢地改變。在這十年之間,你會遇到很多很多人,會發生很多很多事,要我說嘛⋯⋯,悲傷的事情還是比開心的事情多一些。所以記得一旦遇到開心的事情的時候,就要好好地記在腦子裡,這些會成為你和這個世界之間重要的連繫。你會遇到比之前更悲傷的事情,但是也因為經歷過了這些悲傷的事情,你會成為一個比之前都還要更體貼、更溫柔的人。不要太擔心一個人的事情,你會從獨處之中找到讓自己開心的方法,並且開始學習愛自己。雖然你還是沒有建立起你理想中的那個「家」,但是你已經發現了關於「家」的新的意義 − 那些雖然身在天涯海角,但無論你犯了什麼滔天大錯,或是又作了什麼多幼稚的蠢事,都願意接起你打來的電話,聽你娓娓道來真心話,並且臭罵你一頓之後,再淡淡地說「好啦!你知道就好,那就先這樣,有什麼事再打電話給我啦!」那些一個個你知道永遠不會背棄你的知心好友們。

我不想破壞你今後親自體驗人生 online 的樂趣,所以就先寫到這裡好了。最後要說的,就是不要害怕,不要擔心,記住尤達大師說的話:”Fear is the path to the dark side. Fear leads to anger. Anger leads to hate. Hate leads to suffering.” 跨年的時候不要強迫正妹陪你一起看完星際大戰一到六集。雖然你將會很久都無法理解她將會對你作的事情,但你要相信你現在的這個女朋友無論是在和你交往或是決定分手的時候,都是真的很愛你的。之後你將會遇到一個像春天一樣非常、非常美好的女孩,在她決定和那個比你更適合她的人在一起之前,好好地照顧對待她,不要讓她傷心。

還有,第 096000103 期大樂透的中獎號碼是:31, 09, 37, 05, 18, 06,特別號 32。拿了這筆錢之後好好地跟女朋友在一起,不要出國唸什麼鬼博士班了。

親愛的我,其實會想要提筆寫信給你,是因為最近聽了 Garbage 的新專輯(對,他們又出新專輯了,而且很棒!如果你後來還是決定出國唸書,記得他們演唱會的票要趕快去買,因為很快就會賣光了!)裡面的這首 “Beloved Freak”,就想要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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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歌詞裡是這樣說著的:

You are not certain when you feel hurt
Get violent when you deal
With how the world drags you along
You’re not alone

Nothing good was ever free
No one gets it, no one sees
So here you stand, beloved freak
You’re not alone
You’re not alone
You’re not alone
Sometimes we get so tired and weak
We lose the sky beneath our feet
You’re not alone

Every comet throws an arc
And scars our vision ‘cross the dark
When we’re gone we will remain
You’re not alone

People lie and people steal
They misinterpret how you feel
And so we doubt and we conceal
You’re not alone

Don’t worry for me
Just think of yourself, think of yourself
Don’t worry for me
Just think of yourself, think of yourself

When we’re gone we will remain
When we’re gone we will remain
When we’re gone we will remain
When we’re gone we will remain

So here you stand, beloved freak
The world is at your feet
Here you stand, beloved freak
The world is at your feet

This little light of mine
I’m going to let it shine
This little light of mine
I’m going to let it shine
This little light of mine
I’m going to let it shine
Let it shine, let it shine, let it shine

And so you stand, beloved freak
The world is lying at your feet
There you stand, beloved freak
Let it shine, let it shine, let it shine.

Can you believe this? Even now, I still sometimes feel myself like a freak. However I want you to know, my dear, that YOU ARE LOVED, by your parents, by your friends, and by a lot a lot of people around you. The love coming from them will make you strong, and the strongest among this all, is the love that comes from yourself. Don’t worry, my dear. You will know what to do. For now, just remember, YOU ARE LOVED AND YOU ARE NOT ALONE.

喔,對了,如果你看到了四十歲的我,可以順便請他來找我一下嗎?XD

——
「寫給自己」徵稿活動

6 Comments

    1. 一定要的阿,這是我所追求的諧星最高境界嘛!XD
      卓別林: “Life is a tragedy when seen in close-up, but a comedy in long-shot.” :p

  1. 因為FB的關係,所以現在才看到這篇文章。謝謝你的這篇文章,讓我一個人在國外面對很多自己無法吞嚥的事情,即便哭了,也可以相信自己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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