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身體

當「不才專家」成了性侵犯加害人

從去年十月開始,美國演藝圈可以說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的地震,從紐約時報雜誌揭露哈維‧韋恩斯坦長期利用權勢性騷擾女演員的醜聞開始,許多受害開始勇於說出自己受到性侵犯或騷擾的過往經歷,包括凱文‧史貝西、達斯汀‧霍夫曼,以及導演布萊德‧雷納、詹姆士‧托貝克等好萊塢名人一一受到指控,而此次好萊塢終於開始正視業內有權有勢的男人濫用權力對弱勢的新進演員(多為女性,但也有男性)進行性侵犯的陋習,哈維.韋恩斯坦被製片公司開除、凱文‧史貝西手上的Netflix熱門影集《紙牌屋》的製作也無限期取消。

這一連串事件可以說在世界各地都引起了很大迴響,所匯聚成的#Metoo運動也吸引了很多共鳴。#Metoo運動鼓勵遭受性侵犯的受害者勇敢說出自己的經歷,而「me too」這個概念則是提醒我們,性騷擾和性侵犯──無論是強制或暴力威脅下進行的違反受害者意願的性接觸和口頭騷擾、或者是用各種職涯上的好處誘惑或脅迫進行的性交易──其實無所不在。(關於#Metoo運動起源和發展的詳細說明可以參見我們網站的另一篇文章#Metoo)

說起來,這個運動所提醒世界的,並不是什麼新鮮的概念,悲哀的是,無論這件事被重提了幾次,總是有人以為這種性騷擾、性侵犯的加害者不過是幾個精蟲充腦的變態色狼,而忽略了女性主義者在三十年前就提醒過的諍言:性騷擾和性侵犯,歸根結柢其實是權力壓迫的展現,而非與性有關(It’s not about sex, it’s about power.)──受害者因為年齡、職涯、或性身分而居於弱勢,在性騷擾和性侵害的情境中並不被當成有個人感覺、有自主意識的個人,而是權力施展的對象;性,是權力展現的手段。

這樣一針見血的批判,在三十年後,總算慢慢地被人了解,生活中無所不在的性騷擾、性侵犯、強暴,並不是因為哪個女人(或男人)特別的「不檢點」、出現在「不安全」的時間地點,而是加害者濫用他手中的權勢,以及整個體制的禁聲和縱容而致。

然而,在#Metoo運動極廣泛地包容了受害者在各種情況下遭受到的各種性騷擾和性侵害,並且允許這些經驗都被訴說、同理、和重視的同時,最近一位被曝光指控的加害者,讓這個議題踏進了一個灰色地帶,或者,換一個我想了很久的說法:性騷擾/性侵犯中與性有關的地帶。

這個最近被公開指控的加害者,是剛剛以《不才專家》(Master of None,或譯為《無為大師》贏得金球獎喜劇類最佳男演員的阿茲‧安薩里。在Babe.net(建議點擊此處原文自行了解事件描述)所發布的文章中,一位匿名為葛瑞絲的女性指控,她和安薩里在艾美獎後的晚宴因為一台兩人都擁有的老式相機而熟稔起來,並在隔周共赴晚餐約會,晚餐之後兩人回到安薩里的家中,安薩里在她多次用語言和肢體動作暗示拒絕之後,仍然嘗試為她口交、要求她為自己口交、以及嘗試和她發生性性為。最後在多次拒絕之後,安薩里終於放棄,葛瑞絲叫了計程車離開安薩里的公寓,在過程中,安薩里並未使用暴力強制葛瑞絲。

我記得我最先看到這則新聞,是在微博上,評論文章下面一連串:太過頭了、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甚至有非常諷刺的『獵巫』這樣的字眼出現,於是我非常好奇地去找了指控的原文來看。

坦白說,文章詳細的還原了當晚發生的事件每一個步驟,搭配上受害者自己提供的她和安薩里認識當晚的照片、以及晚餐時的照片,令我毛骨悚然。

圖片取自babe.net的當事人自述文章。是當事人和Aziz Ansari在艾美獎慶功宴的合照之一

我完全可以想像一個原先浪漫美好的約會急轉直下,葛瑞絲在面對對方無所不用其極的糾纏心中的混亂、迷惑、不適和慌亂,要說對方是個人面獸心的強暴犯嗎?可是他也不是,畢竟每一次拒絕之後,對方確實也暫停下來,沒有施加暴力和強制,但是對方卻不斷的無視自己的各種明示暗示,用各種方法希望發生性關係,到底是對方不懂、還是自己說得不夠明白?而且對方可是阿茲‧岡薩里啊!那個自編自演《不才專家》、說過自己是女性主義者的阿茲‧岡薩里啊,這個男人不是應該懂最基本的「不就是不」嗎?

是,其實我看到這則新聞的時候,心裡也有一樣的吶喊。畢竟我在金球獎之後對這部影集發生興趣,幾天之內狼吞虎嚥的進展到了第二季中段,我的確認為這部影集除了犀利地諷刺了當代幽微的種族主義問題以外,也誠懇地反思了男人對日常生活中無所不在的性別歧視的無知,再加上裡面重要的女同志配角的橋段笑點也算蠻內行的,如果這部影集依照宣傳所說,是根據安薩里生活中的所見所思所編就,那麼要說美國的影視工業裡對女性主義還有點誠意的男人,我覺得安薩里應該可以算上一個。怎麼辦,這簡直是認知分裂、重大的信心危機啊……

安薩里在幾天前針對這個指控發出回應,在聲明中(也可點擊連結閱讀安薩里的聲明全文)他表示確實在當天晚上和這位女性進行或若干性行為(sexual activity),但在他的認知當中「一切都是你情我願的(consensual)」。另外,葛瑞絲在隔天傳過訊息給安薩里,表達她對當晚所發生過的事情不舒服的感受,而安薩里也在簡訊回應中表達他的歉意,之後兩人再無聯絡,直到葛瑞絲看到安薩里戴著「Time’s Up」的胸針出席金球獎,表達對好萊塢濫權性騷擾的陋習的抨擊……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看完這一系列的原文都會和我有一樣困頓的感覺,也許對有些人來說是非黑白很清楚,安薩里就是一個不顧對方意願強姦未遂,人面獸心的禽獸,但我其實很唏噓,因為這是多麼常見的約會場景:

我以為我的身體語言表示了不要,但是對方不知道是沒搞懂還是假裝不懂,但是這很稀鬆平常,因為大部分的男人從小根本沒有像女人一樣,被教導著去閱讀他人細緻的身體語言;

於是我精挑細選了一個以為應該了解女性主義、知道「說不要就是不要」、甚至可能知道如何閱讀女人的身體語言的男人,但他還是不斷找盡各種機會,希望能夠扭轉我的心意,但是這也很稀鬆平常,因為整個社會的文化就是教導男人要主導性關係、要進擊、把握機會甚至創造機會、要當機立斷,女人猶豫的時候做就對了,而她的意願是會因此而改變的,反正只要最後兩個人都爽到了,一切都將不再是問題;

而我明明感覺不舒服卻也沒有當場離開,但是這仍舊非常稀鬆平常,因為作為女人我已經很習慣懷疑自己、並合理化約會對象的行為了──是不是等一下就會有感覺了?是不是我表達得太不清楚?他是個好人啊、他已經停下來了他其實還是在乎我的感受的、他是我的男朋友/約會對象啊現在氣氛正好想發生關係有什麼不對、喔我現在離開是不是太傷他的心了、我真的要因為這樣的事情冒著失去他的風險嗎……

於是最後我在回家的計程車上哭泣,顫抖著和朋友哭訴,在朋友的幫忙下好不容易寫出一長篇回應對方的簡訊,我不確定對方所說的「真的很抱歉」到底有多真,但是當對方打著反性騷擾的道德旗幟出現在鎂光燈前享受政治正確以及榮耀的時候,我覺得滿腔怒火無處發洩……

我不知道安薩里會不會向凱文‧史貝西一樣,得到任何來自製片方的懲戒,我也不確定#Metoo運動是否準備好討論這種類型的性騷擾/性侵犯──親密關係當中非自願性的性接觸。在這樣的故事裡,壞人不是那麼壞,黑白不是那麼涇渭分明,曾經有相似經歷的人或許都能夠理解安薩里侵犯的是什麼,但同時也會有很多人覺得「啊所以公眾人物一言一行就是要被放大鏡檢視啦」、「那就是一場不幸的誤會啊真的要連坐他嗎」……

我甚至不確定我覺得安薩里應該被怎麼處理,如果他被輕輕放過,那當然是縱容了這樣根深蒂固的性別文化的延續,但是安薩里就這樣被連坐掉,而這個事件中深層的意涵卻沒有被深刻討論過,那麼這個社會又學到了什麼?不了解為什麼安薩里明明沒有威脅或暴力強迫對方,並困惑「所以以後我還能不能調情或Make out」的男人們,他們的疑惑究竟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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